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欠 帐
人生在世,难免有很多欠帐,有金钱的,情感的,道义的……
在我的记忆里,似乎还未欠过别人,偶尔有一两回,我总会想方设法去补救,直到我感觉不欠或者我的报答超过所欠的为止,这样心里才会踏实许多。对别人欠我的,我从不计较,相反更加心安理得,让别人愧疚去吧!
今晚,我独坐在桌前,在繁杂的思绪中,细心梳理我情感的每一天,金钱的每一分,道义的每一个角落,尚未发现有任何欠帐的迹象。本来我最亏欠我的母亲,但她去世太早,我那时不过是几岁的孩子,不懂事。母亲虽有五个儿女,但对我们兄弟最好,总是把最舍不得吃的、用的花在我们身上,很多次地对我说,希望我们长大后有出息,不要再过那种苦日子了,我也很想对她说,“长大后我们会好好报答您的”,而今天我们都成家立业了,母亲却在那荒山野岭里孤孤单单地躺了二十多个年头。我真想买最好吃的东西给她吃,买最好的衣服给她穿,但是太晚了,除了每年的清明节到母亲坟头上烧烧纸、放点鞭炮、磕几个头以外,我已经不能尽到我的孝子之心,她也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了。
母亲的去世,已使我报答的企图消失得无影无踪,这也成了我心目中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撼,虽然这种愧疚和歉意不是故意的。现在,我唯一可以弥补的就是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,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迈的父亲、妻子和女儿多寄点钱,虽然我很少关心自己,虽然我自己生活得极为简朴,但我对他们都很好,我所能做到的一切,都是为了他们。我不会欠他们的,永远也不会。
但我还是觉得欠谁点什么。
在刚刚找笔和纸的时候,
我突然记起已经很久没有写字了。办公室实行的是无纸化办公,比起在老家里用手抄写那些长篇累赘的公文材料要进步很多。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干瘪的材料可写,每天进入视窗的只是系统命令、IT信息和股市行情。拿起钢笔,还发现我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已不如以前流利,说起话来,也略带了一点广东腔调,真奇怪,人是什么都能改变的。在家里我买了十几个很厚的日记本,预备着今后写日记,写心得,还有很厚的几沓稿纸,要留着今后回家著作人生传记之用,,看来那已经成了多余、演变为历史了。
想起日记,隐隐地触及我心中最大的遗憾,甚而至于成为潜在的伤痛,象剌一样,时时剌伤我的心扉。小时候,老师让我们写的第一篇作文,就是写一篇日记。老师还说,今后大家每天都要写日记,日记记载了人生的很多经历,当他年老的时候,再看这些日记,回忆起往事,就象嚼瓜子一样回味无穷。他还讲了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中那一段名言。我很感动,但由于学业等原因,每天写日记的愿望根本无法实现。直到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,我住着和现在一样的单身宿舍,坚持每天写下当天的经历或心情。第二年就渐渐稀疏,有时隔几日写一次,日记变成了周记,最后干脆没有了。好多次心血来潮,凭着一时的冲动,认认真真地写几篇,但终究难免半途而废。家里还有五六个日记本,都只用了前面的十几页,最多的不过三分之一,就这样断断续续,在人生的纪传体上遗漏了太多的章节。有时甚至想,我一个普通人,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创举,有什么好写的,要是有那一天,我再象当今的名人学习,故弄风骚地出几本书玩玩。可是我错了,我虽不是名人,我的经历也是丰富的,我的情感世界也是复杂的,我的思想甚至是伟大的,只不过我处的时代、环境、机遇、人生的起点和愿望不同罢了。
逃过火车票,享受过因没钱而象小偷一样躲进厕所的滋味;
曾经单相思,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地寝食难安;
说过谎,虽然多数谎言都是善意的,每次说谎时仍难免脸红耳燥、心跳加速;
被人骗过,这只是因为我太相信别人,我咬牙切齿地痛恨他们,但往往又犯同样的错误;
我也有伟大的欲望和人生的终极目标,那就是用我毕生的精力写出那些宏伟巨著,让更多疯狂的读者为之感动。
但这些我都没有记录在案。我的善良与卑鄙、浪漫与挫折、幸福与悲伤,我多重人格的体现,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落笔之处。日记这个没有读者的作品,或者说只有自己是读者的作品都懒得去写,又谈何宏伟巨著?
我欠帐最多的原来是日记。
在深圳,我经历了人生的重大转折,度过了第一个与家人分别的中秋节,度过了一个世纪的末日和下一个千禧之年的开始,在这里,我也见过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,学到许多没有学过的东西,本来我都应该写下来。原准备在参加世纪大狂欢之后,要重新开始一切,每天坚持写作的,却不料又在街上象流浪汉一样闲荡了两天。直到今天才静坐下来,拿起久违的、沉重的笔。
逝去的日子永远也无法找回,未写的日记永远也无法弥补。多少次故意地拖欠,又多少次无意地忘却,对于日记,我成了最大的债主了,如果说,过去的遗漏是一种失误,那么我还要错到何时?
我真的欠你太多。
贺卫东1999年12月于深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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