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日记

感谢服务员的指点，我在蓬莱坐轮渡到了长山岛。轮船在早晨清新的海风中劈波斩浪，似朔流而上，又似顺流而下，我错把大海当成长江了。甲板上环顾四周，一片寂静的海，没有海鸥，没有礁石，甚至难以望见任何一座岛屿。我想起了拯救生灵万物的诺亚方舟。这时海浪默默地翻流滚着，追赶着，一浪盖过一浪，海面上一座座小山叠起，一座座沟壑纵横，在太阳赐予的潋艳波光中显出它水晶般的色彩。如果它不移动，它不振荡，也许就是一座座美丽的水晶山和金字塔吧！细碎，剔透，凹凸不平，如同瓦块状的浪花起伏着、绵延着，忽而跃上浪尖，忽而跌入波底，有时它们又迅速聚拢、分散，再聚拢、再分散，向四周跌宕开去。海上平静得没有一丝小草，没有任何有生命的物质与无生命的存在，除了海水。远方，偶尔也有航标灯，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似一个在寂静夜幕里探出头来寻找同伴的小鸟。
    终于隐隐约约地看见小岛了。船很快徐徐地驶入海港。长岛四面环水，与砣矶岛遥遥相望。令人吃惊的是，岛上还有如此巨大的建筑，有税务局，有工商局，有物资公司，有捡破烂的，也有沿街乞讨的……我只身向岛西走去，独自在人工堤上迎风站立着，象一尊石雕在这里凝固着，不知是我把大海给征服了，还是大海把我熔化了，想念大海的情绪包围了我。
    大海，任你卷起滔天的巨浪向我扑来，任你用如椽的巨手、如鹰的巨喙、如狮的巨口，冲向我，欲把我吞噬，以至将我的躯体和灵魂撕为几片，你是如此的博大、浩翰、宽广和浩渺，你磅礴的气势，何其雄伟呢！海涛阵阵，是欢笑，是喧泄，是咆哮，有时又如万马奔腾，有时又如窃窃私语，低回婉转，如泣如诉。你的洁白如雪的泡沫，是你不灭的灵魂么？又似白衣少女的裙裾，在清风中起舞。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你的形状，你的声音，你的性格，只在心里默默地唠记对你的思念，用目光在视野里亲吻你，并一次又一次地在梦里重复你。你撕碎了丑恶、肮脏，把纯洁和美丽带给了挚爱你的人们，在你的脚下，经历着爱与恨的纷争，美与丑的论战，善与恶的抗礼，你集阳刚阴柔为一体，集粗犷豪放、温柔细腻为一身，用一种永远年轻的声音对我说：不为物喜，不以己悲，富贵不能淫，贫贱不能移，威武不能曲。。一切使我懂得了初涉人生的经验，懂得了生命的珍贵与可爱、短促而欢欣。
    傍晚时分，在蓬莱阁外散乱的礁石边，听潮浪相击，看云影相弄，落日的余辉在西边的天空镶上夕阳的万道金光，水上波光点点，粼绚璀璨，无边无垠。秋水共长天一色，春水的确也不错的，有时让人难以分辨海与天空的界限。这时海浪竟是肆无忌惮地向海边压来，海滩上到处是寻找贝壳、海带和鹅卵石的人们，一对对情侣在金色的沙滩上静静地依偎着。远方一叶小舟在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划过，他们的神情是专注的，象《老人与海》的主人公在与死神作顽强的搏击……我在海浪声中静静地享受大海的安祥、甜蜜与温馨，似乎大海在搏击了一天之后即将睡去了，这时一只只海鸥开始出现在沙滩的上空追逐嬉戏，顺着它们飞去的方向，可以望见登州古城古老破旧的城墙仍象一条黑色的佩带，环绕着蓬莱仙阁，而这久负盛名的蓬莱阁则恰似一个伫立岸边向大海深情呼唤的巨人……此时海浪也弱了，它们在海湾婉啭迂回、低吟浅唱，将一条条纤细洁白的白浪均匀平行地伸展开去，直到远方，海水又成了一个偌大无比的平面，伸向另外一个陌生的国度了。
    我知道，每到夜晚，海水是必将涨潮的，而我的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涨潮了。我静静地向西望去，在海天相接之处，有我的家乡，有我日夜思念的亲人……大海虽美，但我的选择是唯一的，就象选择自己的爱人一样，一旦选择了她就义无反顾。
    我想起了谁的名言，世界上最广阔的是大地，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，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，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贺卫东于1990年5月25日